成佛之后,也许,心不会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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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方净土,长路漫漫,她与他见尽了老树青藤,孤芳衰草,十里长亭悠悠水。奈何他金箍棒一出,乱世迷浊灰飞烟灭。她无风自起的波澜,输与江湖钓叟知。万般痴狂一笔勾销,她于佛门青槛,终只送他,最后一程。

成佛之后,也许,心不会疼。

混沌初开,花果山桃李芳菲,平芜尽处晓山青,云山乱处,长养着三五成群的野猴。它们诞于日月之始,一代一代,生生不息。

若木,就是其中一只极普通的母猴,稍不同的就是自她出生以来,寡言少语,以致成了别人眼中的薄情淡性。这个名字不是她母亲取的,是因一日翻到一卷旧籍,上面写着:“南海之内,黑水青水之间,有木名曰若木,若水出焉。”古籍记载,日之行,东极扶桑,西极若木。她想,若木是太阳休憩之处,何不以此为名?

如此,她便以这个名字,过了若百年。何有百年?因她心性清明,又有慧根,上苍遂允她修成人身。百年中,她观苍河落日,柳带新霜,又见日暮修竹,桃谢芳菲,花果山除却日复一日的等闲无波,再没任何不同,直到那一日……

那一日,她于十步之外,看见了一只猴子自石中窜出,一诞生便跃得很高,眉目间昂扬的神态不可言喻。而那只石猴,一个腾跃便飞到了众猴之间,若木尾随而至,发现此时正在推举大王,喧嚷得紧。第一眼她就知道,这不是个一般的猴子。甚至,在许多个瞬间,她听到了百年再未起伏跌宕的心跳。

远处,她静静看着那只猴子,说话的时候眉眼挑起来,目下无尘的清傲劲儿,又极活泼爱动,惹人欢喜。他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当大王,跃入了瀑布之后,发现了水帘洞,于是众望所归。没有任何悬念,若木只站在远处看着他被众猴拥簇,成了花果山的大王。

若木想,花果山百年沉蛰,石猴一出,必有风云。而那只石猴,此刻正接受着众猴的敬慕,日光之下,风光无限。若木噙着笑容,淡似流云,忽地听到了身侧低低的嗫嚅。她偏过头来,是一只年纪尚小的公猴,眉宇轩昂,此刻却羞赧道:“你可不可以嫁我为妻?”

若木瞧着他的模样,哑然失笑,随后敛敛眉,微微摇了摇头。公猴见了,神情极为沮丧,若木依旧笑着,指着石猴轻声启口:“玄门中人可点石成金,情门中人可待石生花,你说猴门众人又如何?”

那只公猴听罢,以为若木所言为侯门富庶之人,遂道:“砌石成林。”

若木笑着摇头,指尖的方向越发锋芒毕露。她一直望着石猴,淡云换了几回,才听得她用坚定婉转的声音道:“不,是破石惊天。”

那只石猴当上大王之后,觉生命短暂不可长久,遂辞别众人,海外寻仙,拜了菩提老祖为师,学了七十二变,长生不老之法。本领通天彻地之后,又向龙王讨来了藕丝步云履、凤翅紫金冠、锁子黄金甲,一根定海神针成了手中兵戈。

那日,石猴以“齐天大圣”为名,以“天地同寿,万物平等”为旗,率众妖打上了南天门。若木一身霞红戎装,长剑在手,跟随在后。南天门的风席卷而过,将他们的容颜镂刻得凛冽又从容。

犹记得玉帝坐于朝堂之上,失了往日威仪,颤巍道:“妖猴,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
石猴的披风猎猎作响,砸地有声:“我要这天地同寿,要仙妖同源同宗。”若木听罢,执剑的手微颤,倏地落下泪来。

太上老君觑石猴不可一世,知不可与之硬拼,便附于玉帝耳边嘀咕一阵,随后玉帝神色莫辨,眉间皱得像橘皮。石猴立于大殿中央,金箍棒一杵,满朝皆震。玉帝明了妥协不可避免,遂正色道:“石猴,我来问你,若赐你仙阶,予你不老不死之身,掌管人间春秋耕祚,可还愿意?”

远处的若木嗤笑一声,霞红衣裙在风里浮沉起落,众妖亦不屑一顾,手中干戈继续举了起来。唯独那石猴,见玉帝佯作的谦卑模样,浮傲之心又起,乜斜道:“此话当真?”

玉帝见他有妥协之意,连忙应声:“当真,当真。”

“玉帝老儿,你可记着,今日是你以仙阶之位换我放你天宫一条生路,非我强求。既如此,我应你便是。”石猴说话时依旧不减狂娇。而神色已有异样,如一根细针刺在若木心上,虽无血,已成泪。

“好,好。”玉帝朝太上老君使个眼色,喜不自胜。此时整个大殿,众妖措手不及,当然亦有替石猴得仙阶欢喜的。若木望他,如隔着重峦叠嶂,雾气浓深,满眼荒草丛生,暮野苍苍。

那一日,百姓皆举头望天,以为地覆天翻,未承想,石猴膝下无金,一个弼马温,失了所有颜色。那在若木梦里无双披靡的人啊,有摇山撼海之能,七十二变穷通,终究没能成为盖世英雄。

自从石猴成了弼马温,花果山又恢复了往日平静,除偶尔他带来几颗蟠桃外,他与周围众猴已无区别。若木立于群山只下,草木葱茏,暗暗生天际。那只曾与她表白过的猴子,亦受自然造化为工,得了灵性,与她并肩共看花果山的枯荣。

“还在等么?”那只猴子声音很淡,目极远处。

“你不也在等么?”若木笑得薄淡,身形越发飘忽清瘦。

“是啊。”那只猴子气息很长,轻轻吐出来,染了空气一层清霜。继而他抬头望向天际,穿透过云深雾罩的九重天,兀自呢喃:“因为我相信。”

“很多时候,单凭相信是无用的。”若木素白的脸庞笑得近乎透明,她舒展广袖向远处走去,离离青草之上,一抹白色身影,蔓向天边。

不出几日,便听到了二郎神杨戬纳了一房绝美小妾,容色清淡似一朵雪栀,玲珑妙心如玉壶冰雪,爱着素衣,踏素履,及膝青丝落落空垂,无一丝点缀。有人言,那女子虽淡薄,却喜笑,笑起来风云皆散作烟尘,衰草亦能凝绿。

又过几日,有谣言称那女子极厌弼马温的,杨戬亦不喜,遂多番与玉帝进言,言其擅离职守,仙根不净,理当废其仙阶。玉帝知石猴妖性难训,早有罢黜心思,前日又得南海观音口信,说这石猴自有处断,胆子也大了起来。几日过去,玉帝便将弼马温宣上殿来,一纸诏书废了仙阶。

大殿远处,有一女子,素衣当风,眉眼含笑。她知道,唯有此,石猴才可风云再起。

“你胆敢废我仙阶?岂不知我可掀了你的天宫?”石猴轻蔑一笑。

“你野性难驯,理当如此。”二郎神恃着武艺高强,亦不退让半分。

“我早听说,是你宠爱小妾,要立这大丈夫威风。若让我见到那妖女,呵,定不轻饶。”石猴金箍棒一出,飞沙走石。

“你敢。”杨戬亦亮出三尖两刃刀,一转身,便看到了大殿口的若木。

“若儿,你来此做什么?”杨戬惊诧,手中兵刃闪着寒光。

“我……”若木不知如何作答,她只是看到了石猴桀骜的模样,未控制住向他的脚步。

“妖女。”石猴大喝一声,未等她辩解,金光四射的定海神针一扫,若木来不及闪躲,一击重创,鲜血自口中喷薄而出。素白衣裳染了殷色,连那墨发,亦散出腥稠气味。她顾不得这些,只落下两行清泪,声音哽咽:“是我错了,我不该利用杨戬,对不起……”

“胡说些什么?”石猴不明所以,朝她又击出一掌,厉声道:“我与你究竟有何仇怨?”

“仇怨?”若木苍白一笑,轻声道:“对啊,什么仇怨?我也不知……”

一边的杨戬似有所悟,只那若木的眼神深情如斯,断肠堪类,一向心狠手辣的他亦动了容,只呆呆望着,听她竭尽细若游丝的声音道: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
“你当我不敢?”石猴说罢,眨眼之间,金箍棒溅了鲜血,若木最后一滴泪还未来得及坠落便殒了命,倾城容颜化为飞灰,风一吹,杳无踪迹。

杨戬握兵刃的手失了力,“咣当”一声,整个大殿寂静无声。与此同时的人间,一声啼哭乍起,若木执念未泯,得以重生。

若木殒身后,如来踏着祥云而至,面容宽厚,他以石猴妖性未除为名,一座五指山,扬言要覆住他,直至一个可以改变他的人出现。

再说那若木,出生后为男身,不爱刀枪棍棒,不爱江山美人,只喜青衫裹身,青灯古卷,尤喜研读佛家经典,又极聪慧,得许多高僧器重,争相欲收为徒。但他只自读自诵,于山水之间游迹,云深之处薄雾沾衣。直到唐王慕其名,感其慈,赐以唐三藏名,托嘱其西去取经。

说也奇怪,唐三藏自记事以来,总做着一个奇怪的梦。梦里是一只面目模糊的猴子,华履彩裳,金甲荣冠,执一根耸入云霄的铁棒,瓦砾飞沙,狂卷四起。他不知道这个梦的缘由,只是残灯明灭,梦觉之时,心下倍感凄楚,谙尽惆怅。这是缘起,唐三藏告诉自己,许这一生就是用来兑缘,无从他由。

唐三藏少时便开始找各种各样的猴子,一一比对,看与梦中有几番相似。几年过去,仍旧一无所获,怅惘之时,恰唐王令其出行西天,一口允下,不仅为佛家典籍,更为寻那一抹宿命般的身影。

这一路风尘荆棘,无人处邪蜂虺蛇,浓雾毒瘴,有人处匪徒强盗,不得安宁。他一双草鞋过荒野,迈大漠,涉浊水,攀巉岩,眠霜宿雪,卧山枕水,不是闲来雅趣,一一人事极限,磨折残身。

一日,唐三藏坐在石块休息,看见翩然而至的观音。她慈眉善目,笃定漫道:“我知你在寻人。”

“所以你是来助我的?”唐三藏声音淡淡的。

观音见他模样也不恼,只从袖中掏出一个金箍来,递与他道:“金箍的主人便是你寻之人。”

“我怎知他是主人?”唐三藏接过金箍,边端详边问道。

“一旦戴上,严丝合缝。”观音讳莫如深地笑了。

“天下人如此之多,严丝合缝还不多么?”唐三藏不信这个说法。

“一试便知。”观音对金箍念了几句咒语,继而踏着祥云归去。

唐三藏呆呆坐在石块上,身侧溪水潺潺流过,他仔细端详着金箍,未看出门道,又抬头看了会儿云,云里似乎又显出那个无双披靡的身影。他心念一转,将金箍一握,打定主意决定一试。试试而已,并不吃亏,唐三藏这样想着。那时,他尚未了解这个金箍的威力。

半年过后,唐三藏来到五指山下,摘了一个桃儿,打算吃完继续赶路。他用袖子擦了擦桃儿,便听到了不远处有人同他说话。他环顾四周,看见了一只邋遢的猴子,头上长出了青草,只两个眼珠滴溜溜转着,对他道:“小和尚,这个桃儿与我吃吧。”

“你怎么被压在这里?”唐三藏诧异道。

“天上神仙看我不顺眼,就请了佛祖来对付我,我输了。”那猴子简洁明了概括了原因。

“这样啊,那他们也不给你饭吃么?”唐三藏把桃儿丢过去,看着猴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继续问道。

“他们怕我吃饱了就有力气与他们抗衡了,又怎么会给我饭吃?”猴子依旧大口吃着桃儿,头也不抬。

“那你吃饱了就可以出来了么?”唐三藏又递给他一个桃儿问道。

“还不行。”猴儿接过望了桃儿半晌,又认真望了望唐三藏,缓缓说道:“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?就是爬上这座山,把山顶上的佛偈揭去,这样我就可以出来了。”

“我试试。”唐三藏望着山顶处的佛偈,卷起袖子准备攀山。他想以这几年攀山的经验,应该不成问题。但在他卷起袖子的一刹那,摸到一个冰凉的圆环式的东西。

“对了。”唐三藏将那金箍掏出,顺手戴在了猴子头上。那金箍一瞬间变成了活物,与猴儿的圆脑袋融为一体。唐三藏看到后,若有所思。

“你给我戴了什么?”猴子问道。

“啊……没什么。我现在就去爬山。”唐三藏快步离开,心中层云翻涌,云蒸霞蔚,那个年少便在梦中所向披靡的人,终在山水未尽处出现,染了天幕一抹殷红。

那座山很好爬,平稳得很,佛偈也似轻搭在山巅,手一拂也就掉落。佛偈消失之后,唐三藏感到整座山都在颤抖,山木倾颓,泉水四溅,风烟滚滚,方圆五里浪尘飞灰。

唐三藏扶住一棵参天古树,看到那只猴子从山底蹦出,昂扬的眉,孤傲的眼,又听他大喝一声:“棒来。”须臾之间,那根金光四射的铁棒,直耸云霄,所及之处,浮花浪蕊都尽。这一切,都和梦中一模一样,唐三藏惊呆了。

“和尚,你救了我,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。你要去哪儿?我送你一程。”那猴子走到他面前,狂狷倨傲。

“西去。”唐三藏声音很轻。

“简单。”猴子踏起筋斗云,将唐三藏往上一拉,准备启程。

“不,我要走着去。”唐三藏拒绝道。

“什么?走着去?”猴儿一愣,想了一下觉得要陪他数十年,实在不划算得紧,遂摆手道:“我要走了,再见。”

“泼猴,往哪里去?”观音的声音再次从天边飘来。

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猴子语气极冷淡。

“唐三藏慧根极高,可助你涤除野性,你且随他西去。”观音慢条斯理道。

“若我不应呢?”猴儿扛起金箍棒欲走,转身之时,头痛欲裂。他偏头一觑,观音正念着咒儿,头上金箍越勒越紧,他使出浑身解数,总取不下。

“莫费力气,这金箍乃灵物,天上地下只有我一人可解。你若应我随唐僧西去,功成之日我定守诺替你取下金箍,你觉如何?”观音一如既往慈眉善目的微笑。

“既如此……”猴儿无奈,用金箍棒提起唐僧的行李向背上一甩道:“走吧。”观音见状,满意离去。

唐三藏望着猴儿头上金箍,心中万般滋味。他原想的,只是找个人而已,无意中却成了众神的帮手。天边流云正浓,日光鼎盛,他追上猴儿的脚步,极认真极认真地说:“西行之路,我定护你周全,直至亲眼见你褪去金箍,与众神讨回公道。”

猴儿只是笑,带点轻蔑的,又因他极认真的神情说不出任何嘲讽的话来,但噤声向前走去。

“我们既然结伴而行,我该知道你的名字才是,你叫什么?”唐三藏偏头问道。

“不知道。”猴儿头也不回。

“那我给你起一个吧。”唐三藏舒展眼眉,似清风拂面。

“随便。”猴儿依旧不回头。

“那叫悟空吧。”唐三藏赶到他面前,笑着说道。

“随便。”猴儿扛着金箍棒向着夕阳深处走去。

经冬复春,夏暑秋霜,一一从他们身上掠过。悟空只顾扛着金箍棒,有妖魔也只懒懒瞥一眼,除非唐三藏搞不定,他是不轻易出手的。他总觉这场西行路,非他所愿,兴致乏惫。而三藏,亦守着他的诺言,拼尽性命护他周全,即使妖魔的兵刃穿透了他削薄的双肩,鲜血染了半壁青衣,他亦不吭一声,竭力强忍着,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跟在大步昂扬的悟空身后。

那日,有只六耳猕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,样貌同悟空别无二致,就连本领也不分伯仲。唐三藏持着禅杖,与六耳猕猴苦苦支撑,很快败下阵来。

“这就是当年大闹天空的石猴么?呵,如今竟沦落到靠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尚来保护。”六耳猕猴指着悟空,眼神极为不屑。

“不是的。”唐三藏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,艰难从地上爬起。

“既你无心西去,不若将这便宜让与我,如何?”六耳猕猴同执金箍棒,轻一杵地,地裂山崩。

“你究竟是什么妖怪?”悟空见状来了兴致。

“妖怪?我可不是,你才是。”说罢,六耳猕猴提起金箍棒向悟空攻去。

悟空立即迎战,一来二往之间,觉他乃自己大敌,若然再颓靡下去,金箍不去,必然受制于众神一辈子。思想之间,来了斗志,招式比往日凌厉许多。那六耳猕猴自然不是平庸之辈,每一招皆克制住悟空,修为上乘。

“想代替我?妄想!今日我要让你知道,齐天大圣依旧是齐天大圣,千秋万代,唯有一个而已!”说话之间,他唤来藕丝步云履,凤翅紫金冠,锁子黄金甲,金箍棒荡涤尘埃,风卷残云,抽丝剥茧,须臾间大江东去。

这,才是悟空,才是齐天大圣。唐三藏倚着枯树,不曾眨眼。他终找回了往日平步青云的快哉,大闹天宫的勇往,目上无尘目下空的绝世孑然。这一切,都源于六耳猕猴,他以一种失去的警醒唤醒了悟空拥有的自珍。

那一场战斗,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,日月轮替,草木枯荣,整个天地,唯有两个耀目的身影,遮掩了世事沧桑,繁华种种。千里之处,瓦砾如絮,飞沙如雪,苍莽山河,都沦为背景。

终于,在第三天的黄昏,残阳如血,天空浓稠如油墨,悟空怒斥一声,金箍棒一挥,打中了六耳猕猴的天灵盖,他悲号一声,倒在暮色下的旷野。临终前,六耳猕猴深深望向唐三藏,凄哀如鹤。蓦地,在唐三藏的脑海深处,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,他站在自己身侧,淡淡地说:“是啊,因为我相信。”甚至回溯到更久以前,有一只黄褐色的猴子,笨拙执一枝桃花问另一只猴子:“你可不可以嫁我为妻?”

这一切,在金箍棒下,灰飞烟灭。世间福缘种种,皆是,有始无终。

而齐天大圣,终在广漠荒野中,涅槃重生。

十年之后,悟空与唐三藏历尽山水艰险,美女画皮、鬼怪妖魔,不是丧在了棍棒之下,便是被众神讨去当了玩物。直至一日,梵钟响起,观音披着七彩祥云,手持净瓶,微笑等着唐三藏与悟空。

唐三藏终是笑了,这云月八千里路,一一走过。悟到了营魄合一,专气如婴,涤除玄览,也知了天道无常,宁神守一,不读经卷,只用心将八荒六合寸缕踏遍。而这一日,悟空也可舍了束缚,与众神面对而立,讨一个天地同寿,万物同等,仙佛人间同源同宗。

观音安然立于西天入口,与悟空说:“时候到了,我与你取下这金箍。”

这时反倒是悟空笑了,眸子如秋水洗净,随后淡淡说道:“不必了。”

“为何?”观音不明所以。

“吾有大患,唯吾有身。若吾无身,吾何有患?”说罢,悟空当面褪下金箍,极轻巧地。那金箍早不似当初锋芒毕露,色已颓败,悟空握于掌心,轻轻一捻,便成粉末。

观音心下大惊,知此物非但没驯去野性,反倒壮了他的力量。太过清醒,便可将天宫陈杂旧弊一一窥破。以前大闹天宫所向披靡靠的是勇者无惧,如今才是真正的仁者无敌。观音暗道不妙,这是诸神大忌,一切可堪破大道的,不驯于常路的,皆是妖魔异类。于是她私下唤来太上老君,欲集天兵之力,除去这扰天之神魔。

顷刻间,唐三藏和悟空已被天兵围困,二郎真君、四大天王、雷公电母,一一听任差遣,未谙玄门便囿于无稽天规。悟空只是狂狷地笑,立于西天中央,掷地有声:“空我已悟,你们又当如何?”

众神表情麻木,持着兵戈,似一具具不老不死的尸首。唐三藏站在远处,看悟空金箍棒一出,筋斗云翻覆,七十二变穷通,踏碎凌霄,一切迷浊,顷刻成灰。风中尤有呼号,众神奔走,惶惶恐恐,迷迷钝钝,再不复最初向往大道时虔诚干净的模样。

如此看来,这九重天宫,覆了也罢。

唐三藏站在远处,一如当年,素衣白裳,乌墨如云,双瞳剪水,眉如远山。他等了千年,终未成空。

灰烬之中,烟霞越发灿烂,像攒了千年的颜色,在一刹那喷薄。有一女子,挽着紫霞,眉目如画,一颦一笑,像极了当年的若木,却不是她。若木是极淡之人,只爱着素衣,踏素履,宛若雪栀。

悟空在天尽头,收回金箍棒,与那女子相视一笑。那时,天际层云翻浪,软红铺满了深蔚靛蓝。唐三藏于远处,不明缘由,落泪成雨。

随后而来的,是西天如来。他于灰烬弥漫处,拈花一笑道:“悟空,我欲渡你成佛,你可愿意?”

悟空自顾自笑道:“爱恨悲欢,吾可自持,不必。”说罢,他缓缓向那女子走去,霞红披风悠悠荡在倥偬人间,不染纤尘。

“唐三藏,你当如何?”如来声音如天籁,又像千百年前拂过十里桃林的长风。这声音,真是怀念,多久没有听过了呢?

“我愿成佛。”唐三藏凄然一笑。

“好。”如来看穿他的心思,亦不点明,但笑不语。

他只是在想,成佛之后,也许,心不会疼。

听远处,嫦娥又在唱歌,她总唱:“千秋北斗,瑶宫寒苦,不若神仙眷侣,百年江湖。”

花果山的桃花又开了吧?大圣,这一次,我只能于佛门青槛,送你,最后一程。


原文:苏长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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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前评论:14   其中:访客  14   博主  0

    • avatar纯洁博客5

      好久没来博主这里看大话西游了

        • avatarKoolight9

          @纯洁博客 哈哈,大话西游永不结局!

        • avatar热腾网9

          又在… 孙猴子

            • avatarKoolight9

              @热腾网 这把孙悟空和六耳猕猴还有唐僧之间的感情诠释的真到位!

            • avatar星空游戏4

              支持博主

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Koolight9

                  @星空游戏 感谢支持!

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堆爱博客4

                  可能吧!

    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Koolight9

                      @堆爱博客 可惜成佛是一场长久的修行!

    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姜辰8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一直比较好奇的是,石猴有性别吗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Koolight9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@姜辰 石猴最大的特征就是硬嘛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热腾网9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@Koolight 孙悟空和石敢当是不是兄弟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Koolight9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@热腾网 石敢当是谁啊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热腾网9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@Koolight 没看过那个电视剧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avatarKoolight9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@热腾网 听名字挺耳熟的,但是又陌生。